晚点(短篇)
作者: 邹世奇沈岩记得,这是今年的第十次出差,第五次晚点,而且这次一晚就是四个小时。听到广播里航班晚点的信息后,他去了机场的书店,绕过那一堆成功学畅销书,买了一本文学杂志。文学杂志是这时代的古董,放在货架上少有人问津,但是他喜欢。
贵宾室的沙发很舒服,出差的学校已经联系过了,对方很理解地表示讲座时间推迟到明天。刚点的美式咖啡香气扑鼻,文学杂志里的文章品位不错,这一切让沈岩觉得,就算再多晚点两小时也可以接受。他悠哉地翻着杂志,目光突然被一个标题粘住,“牧马河之夏”,这几个字唤起了他非常久远的记忆。他开始看那篇小说,很快吃惊得冷汗涔涔。
按照小说里的叙述时间,故事发生在八年前。一个刚工作一年的大学老师,暑假带着二十几个学生去下乡,下到离省会三百公里的一座镇中心小学。小学里绝大部分老师都有意无意地与大学生们保持距离,唯独一位叫李竹青的二十岁女老师愿意跟大学生们聊天、玩耍。大学生们开始开他们的老师和李老师的玩笑,大学老师为了活跃气氛也很配合。在真真假假的近距离接触中,他越来越发现李竹青老师的可爱,比如人极聪明,懂得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微笑,但说话时又极机敏有趣,看得出阅读量非常大;又勤奋、上进,读中师三年加上分配来工作两年,已经通过自学考试拿到了本科学历,正在准备考研。并且他发现,李老师和自己一样,对同学们开他俩的玩笑也是甘之如饴的。好感在两人之间悄悄累积、发酵,直到下乡活动结束的前一晚,李老师带全体大学生去学校附近的牧马河看落日,大家互相泼水疯玩。一个叫陈鹏远的学生突然扬了一大捧水在李老师脸上,她的眼睛睁不开了。大学老师几乎是本能地,用自己被浇湿了、拿在手上的文化衫帮竹青拂拭脸上、头上的水珠。然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两人离开人群向牧马河的下游走去,在激流深水处,他牵起了她的手。
他和她就这样恋爱了。他无限欢喜,觉得竹青唤醒了他身上久违的爱的感觉,觉得这趟深山之行让他找到了人生的至宝。但是,当第二天大学老师回到省会,在城市的背景下重新审视这段恋情,他立刻就犹疑、退缩了——两人的环境相差悬殊。他想象在深山中闪闪发光的竹青被移植到城市的背景下会是什么样子,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他更加无法设想他俩的未来。然后,竹青也觉察到他的突然冷淡,她打来电话,他终究还是说出了分手。竹青没有挽留,就这样分手了。
难以形容沈岩读到这篇小说时的震惊。这么说吧,作为一名大学老师,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学术刊物、学术网站上,他甚至想象过,在这个人人都有机会五分钟成名的时代,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的名字会出现在社会新闻里,当然最好不要,因为那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情。但无论如何,沈岩从来没想到,他会出现在一本文学杂志上,出现在一部小说中。当然出现的不是他的真名,而是他的故事,一段百分百只能是他本人的恋爱故事。
就像世界上不存在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一样,千真万确,那条河,那点点滴滴的细节和记忆,那丝丝入扣的内心感觉,只能属于沈岩和李竹青,这是很清楚的。而且,由于小说描写得准确生动,抒情节制,氛围自然清新,让他又一次回到了那段深山时光,回到了牧马河畔。那段深埋心底的感情,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植物,重新鲜活、饱满、蓬勃起来。
有一年寒假前,院里几位同事一起完成了个大项目,相约去KTV唱歌庆祝。有位女同事唱了刘若英的《后来》。她的嗓音纯净深挚,唱到高潮部分又极有张力。声情并茂的时刻,在幽暗的灯光下,几乎让人以为她就是歌曲里那个在成年后追忆年少无知时错失爱情的姑娘。沈岩不是第一次听这首歌,但还是又一次被那歌词和旋律深深打动: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爱你,你轻声说,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永远不会再重来,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往事排山倒海而来,将他淹没在KTV黑暗的角落。这时,旁边的女同事碰碰他:“这个歌真是很好听啊,咱们荔荔唱得也好。但就是这个MV,我不太看得懂,沈老师能给我讲讲吗?”另一位同事也说:“是啊,我看过好多遍,都似懂非懂。”这时音乐停了,沈岩把思绪从记忆的旋涡里努力拉回来:“白衣女孩是年少时的她,黑衣女孩是成年后的她。整个MV就是黑衣女孩在回忆,看着往事在她眼前一幕幕回放,她很想回到当初去提醒那对恋人,让他们不要幼稚、不要倔强,却无能为力。你看有一幕,黑衣女孩拿着个老式大哥大放在男孩耳边,神态殷切,意思是‘你给她打电话啊,去把她追回来啊’,但是男孩却完全没有反应,依然故我,表情和动作都像提线木偶一样,他听不到来自女孩多年以后的心声,也无法控制自己年少懵懂的行为,故事还是只能走向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哇。”同事们啪啪鼓掌,“这样一说就全懂了。”“沈老师解读得太好了,你不写影评可惜了。”
沈岩微笑。生活一幕幕,如露亦如电,只有走过了才能看清,当时都是迷惘的。彼时,他已经结婚两年多了。
沈岩是二十九岁结的婚,对象是本校的同事,是另一个学院的年轻讲师,与他同龄,叫方宁。两人本来不认识,是沈岩的院长介绍的。方宁是院长的学生,留校时因为一些原因没能留在本院,而是去了隔壁学院,反正都是教一样的课、一样地评职称。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学校里的咖啡馆,在这之前他俩应该是在校园里见过的,彼此面熟。这里是他们共同的单位,窗外是他们都熟悉的校园风景,咖啡馆里不时有两人各自或共同的熟人走进来,看见他俩,会心地、善意地打个招呼,再识趣地找个离他俩远远的位子。看上去,一切都不能更自然、更水到渠成了。彼此印象也应该都不坏,她是高挑清瘦、举止打扮得体的女性知识分子;他也能想象她眼里的自己:身高一米八,体型良好,有风度,谈吐幽默。
于是,在看过两场电影、轧过三次马路后,半年不到,两人就领了证、办婚礼。院长不用说就是证婚人,致完辞,院长动情地拍着沈岩的肩膀说:“方宁就像我女儿一样亲,请你务必照顾好她。”听到这话,新娘红了眼圈,沈岩握住她的手,一时也觉得自己是个有福气的人,娶到了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女人,尤其自己尊敬的院长还这么看重她。
方宁显然是个体面、尽职的妻子。如果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就是在二人世界中,她总是显得淡漠,基本没有什么事能调动起她的兴趣和情绪。他俩的日常是每人一个书房,各自忙各自的,然后到时间了一起睡觉,仅此而已。当然,对一对学者夫妇来说,这样的相处模式也很正常,但是似乎有些太过了,家里静得像古墓,除了去哪个食堂吃饭,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对了,他们不做饭,一直在学校的各个食堂轮换着吃。每隔两个月,两人一起去看场电影,像完成KPI。纪念日他送她礼物,她报以一个点到即止的吻,如同在学术秘书按月送来的出勤报表上盖章。人前也会牵手,不过他牵着那只手,却感觉不到她的一丝丝热情。但沈岩又明显感到,她不是那种天生不快乐、不热情的人,他见过她跟父母撒娇、跟外地的闺密打电话的样子,那娇柔、那雀跃,看起来瞬间年轻了十岁,不是什么女学者,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这一切别扭,终止于他们孩子的出生。家变成了一个微型太阳系,一切都围绕着太阳转,儿子是那个太阳。一切不和谐都被覆盖了,覆盖在一片按部就班的忙碌之下。因为儿子的到来,沈岩觉得这个家庭突然充满了生机,他的人生重新有了希望。他看着孩子的母亲,对她怀抱着无限的感激,感谢她让他的生命完整了。但是孩子长到一岁半,他和方宁的夫妻生活也没有恢复。方宁像是完全忘记了生活中还应该有这么一档子事,忘记了她除了是母亲还是妻子,每当他暗示或挑逗,她总是毫不掩饰地表露她的厌恶。
在这方面,他们从新婚之夜起就没有好过。是的,他俩是把第一次留到新婚之夜的人。在那之后,她的身体和心理似乎也都一直没有接受丈夫,没有接受那件事。沈岩告诉自己,她需要时间来适应。果然,仅仅过了两个月,方宁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对夫妻之事变得非常热衷,但是沈岩知道,那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孩子,她想要个孩子。每一次,沈岩都能感觉到,她的大脑命令身体要积极配合,可她的身体却大声诉说着它的牺牲。在她这样的分裂和纠结下,沈岩从来没有尽兴过,没有想象中的如沐春风,一次也没有。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那一年春节,那是在她的父母家,离省会一百多公里的一座小城市。晚上沈岩和姥姥、姥爷带着孩子出门,去小城最高的餐厅露台看烟花秀,方宁说要修改亟待刊发的论文,没去。烟花秀开始之前,沈岩有个紧急邮件要处理,就返回去。他拿钥匙开了门,意外地听见方宁不在书房,而是在卧室里打电话,那语气是她从未对他使用过的,饱含着一个女人的全部温柔和缠绵,即使是嗔怒也满浸着感情的汁液。他无声地锁上了大门,闪身进了离门最近的房间。全神贯注在通话上的方宁对此全无觉察。
“见与不见的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我见你一次,可以撑过接下来的半年。”
……
“我对他有没有感情你还不知道?当初难道不是你把我安排给他的?”
……
“是,我和他生了个孩子。你把我嫁给他之前,不知道结婚是要做爱、怀孕的吗?”
……
窗外的夜色像墨汁一般黑透了,只有节日的小彩灯在小区的树冠里亮着,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突然,火树银花升起在远处的夜空,然后才传来“啪”的一声,远远地像放枪似的。烟花秀开始了。
随着方宁的声音和那些句子灌进他的耳朵,他恍惚地记起,他们婚礼那天,新人敬酒的时候,主桌上某人已经很有了一点儿酒意,他斜着眼看着自己,说:“你小子啊,就是运气好。”一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当时他就有种被人拿着拳头在鼻子前比试的感觉——运气好?难道我配不上她吗?他看了一眼一袭红裙的美丽新娘,她连眉毛也没抬一下,周围一桌宾朋的笑脸也丝毫没受影响。于是他也一饮而尽,未发一言。
现在想来,运气好的意思原来是:掌上珊瑚怜不得,却让他来捡了漏。
这个电话打得足够长、内容足够充实。窗外的烟花五色斑斓,尽情绽放,放大、扩散、消失,在漆黑的天幕留下灰白的印子,像一丛死去的兰草。同时,更多烟花升起来,夜幕之上接连上演着一轮轮缤纷绚丽。终于,随着最后一朵烟花凋零,连灰白的印子也逐渐暗淡,夜空化为一片虚空寂灭。
她已经打完电话,只是还久久地靠床头坐着,呆呆的。直到他推开半掩的房门走进来,苍白着一张脸。她悚然而惊,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他伸出一只手:“拿来。”“你什么意思?”“让我看看他是谁。”她把手机往后藏得更深,同时脊背挺得更直。他上前一步,毫不费力地从她手里夺过手机,居然还没有锁屏,一看通话记录,果然。
那个人是曾经的张院长,他们的媒人和证婚人,现在的张副校长。
就这么离婚了。方宁坚决要孩子的抚养权,沈岩没有争,把房子、车子、现金都留给了母子俩,然后自己每月的工资一半打给方宁,作为儿子的抚养费,自己每周一次探望。张某人不是那猥琐的人品,这点沈岩还是有信心的,他不担心他给自己小鞋穿。但是三个人在同一所学校,终究难免尴尬。换个城市吧,他又想经常看见儿子,思来想去,瞅准机会联系了个本市的学校,排名不如原来的大学,但也只得这样了。就这么换了单位,那一年,沈岩三十二岁。
现在,他已经三十六岁了,这篇写他与竹青的爱情的小说又一次让他心潮翻涌。并且,小说结尾写道,时隔八年,竹青早已博士毕业,也成了一位大学老师。她又回到深山里的小镇,站在牧马河畔,缅怀那段爱情、那段青葱岁月。鉴于这篇小说百分之九十的部分都非常写实,沈岩觉得自己有理由认为,这部分也是写实的。也就是说——沈岩知道这样想非常自恋:直到两年前,竹青还没有忘记自己,如果那样,也许她现在依然单身?沈岩觉得又心疼又愧疚,更多的却是可耻的期望。